希罗多德笔下的底比斯与科林斯:政治偏见影响下的产物?

虽然希罗多德(公元前480-425)被称作“历史之父”,但其《历史》一书更像是一部流行故事的汇编。然而即使如此,一些学者也不认为希罗多德能在选择材料时做到不偏不倚,这位“历史之父”似乎时常根据个人好恶来筛选他所听闻的故事,甚至于在必要时进行自主的创作。底比斯人与科林斯人的形象,或许就是因为希罗多德的个人偏见而遭到了扭曲,而究其原因,不少人猜测这是由于希罗多德本人倾向于雅典的政治立场所致。

毫无疑问,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在希罗多德的书籍中时常以负面和消极的形象出现。比如说,当斯巴达王列奥尼达听闻底比斯人准备投降波斯时,他便召集底比斯士兵以验证传言真假,而底比斯人虽然到了,希罗多德却认为他们别有用心。随后底比斯人更是由于动机不良而被列奥尼达强行留在了温泉关的战场,这些底比斯士兵也确实“不负所望”,在三百斯巴达人与七百塞斯皮安人战败后即刻选择向波斯投降。后来,当其它投降波斯的希腊人都是试图躲避与自己同胞们的战斗时,希罗多德还“满怀恶意”地描述底比斯人如何在波斯人手下奋勇作战。至于科林斯人,他们虽未曾投靠波斯,却先在萨拉米斯海战中逃离战场,后又在普拉提亚战役中蜷居一隅明哲保身,也就是说,在第二次波斯入侵最重要的海战和陆战中,科林斯人都未曾做出过任何值得称许的贡献。

许多人认为希罗多德关于底比斯与科林斯人的负面记载并不完全可靠,这不仅是因为希罗多德的资料与其它史料有所冲突,而且希罗多德记载的许多故事似乎并不符合情理。首先,关于底比斯人,希罗多德曾记载希腊人按照民族列阵,在温泉关的前期战斗中抗击过波斯人,底比斯人也不例外,因此如若底比斯人别有用心,他们完全可以在当时就投靠波斯军队;而且根据西西里的狄奥多鲁斯(公元前90-30)的记载,这四百名底比斯人完全是出于自愿而追随列奥尼达;普鲁塔克(公元46-120)则认为这四百名底比斯人的领袖是阿纳克山德,而非希罗多德所陈述的列昂提亚戴斯。另外根据和狄奥多鲁斯和罗马史学家查士丁(公元2-3世纪)的记载,这四百名底比斯人并未在温泉关战役的最终阶段被留下,而是与其他希腊人一样离开了战场;而且从常理考虑,仅率领三百名斯巴达人的列奥尼达似乎不该将随时会叛变的四百名底比斯人留在身边,即使当时他可能还有七百名塞斯皮安人的协助。

至于科林斯人,如果他们当真在多次战斗中脱逃,他们并不应该被铭刻在希腊人用以纪念普拉提亚战争的蛇柱上,希腊人更不该把科林斯人置于仅次于斯巴达和雅典人的第三位的位置。而且修昔底德在记录科林斯人与雅典人的演讲时,雅典人虽然吹嘘自己的先人于希波战争中的丰功伟绩,却从未贬损科林斯人在战争中有任何懦弱之举。因此,希罗多德笔下科林斯人的消极形象的真实性也非常值得怀疑。

不少学者认为底比斯和科林斯的夸张负面形象是希罗多德有意塑造出来的,但为何希罗多德要不遗余力地去“抹黑”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呢?首先,希罗多德曾长期生活在雅典,他可能还接受过雅典人的经济赞助,从他在书中对雅典的赞誉之词也可以看出:虽然希罗多德对雅典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无异议,但雅典大概是他最喜爱的一个城邦。而底比斯人与科林斯人历来便与雅典冲突不断,因此对雅典抱有好意的希罗多德很自然会仇视雅典的敌人。再者,希罗多德本人在其著作中有提及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初期发生的事件,也就是说,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以后,希罗多德本人依然在编撰他的著作。而根据修昔底德的说法,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是伯罗奔尼撒战争最直接和最热心的发动者,因此,无论是为了给处于战争时期的雅典做政治宣传,还是完全出于对雅典敌人的恶意,希罗多德都可能为此而夸大了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的消极形象。

希罗多德在自己书中提及到底比斯人埃乌律马科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死去的故事,这一“跑题”乍看之下毫无必要,因为伯罗奔尼撒战争与希罗多德所集中描写的战事相差约五十年之久,然而考虑到这位埃乌律马科斯是四百名底比斯“叛徒”的首领列昂提亚戴斯的儿子时,希罗多德似乎是有意强调底比斯人先辈的背叛行径以及底比斯人将为此背负的厄运;如若普鲁塔克的记录正确,那么希罗多德更是为了突出这一效果而有意篡改了温泉关底比斯将领的身份。而希罗多德对色萨利人与底比斯人区别对待似乎更加验证了“历史之父”对底比斯人的恶意。当色萨利人投降于波斯时,希罗多德辩解说这只是无可奈何的举动,因为让色萨利人独自面对波斯人是不公正的行为。然而在温泉关失守后,底比斯也将独自面对随之而来的波斯大军,因此对于即缺少舰船又缺少地利的底比斯人来说投降只不过是正常的选择。希罗多德之所以愿意为色萨利人开脱而却对处于相似情境下的底比斯人冷嘲热讽,一方面是由于雅典和底比斯的仇怨,另一方面则或许是因色萨利人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时仍是雅典人盟友的缘故。

当然,关于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的事迹,希罗多德的叙述可能更接近于事实,无论是狄奥多鲁斯还是普鲁塔克,他们生活的年代距离希波战争已经太久,而作为接触过许多希波战争目击者的希罗多德对于当时发生的事件理应更有发言权。而且即使希罗多德的故事不够准确,他也不见得是在有意造假,因为受制于生活环境所限,希罗多德平日所听所闻大概不乏雅典人对底比斯和科林斯人的诋毁,他也不过是转述自己所了解的故事。不过无论如何,人们仍有许多理由去质疑希罗多德对底比斯人和科林斯人的负面描述,并且将其归罪于希罗多德本人的政治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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